《聯合早報》, 11月20日

“李資政説,雙語政策所犯的其中一個錯誤是没考虑到講英語學生的心理,但一直以來,我們的英文教育也従來没有考虑到講華語學生的心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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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國華文教育失敗的症結”
作者:王昌偉
  
  據報章報道,李光耀資政認爲政府早年在推行雙語政策時走錯了方向,那是因爲他錯誤地以爲,只要智力相同,人們就能學好两種語文。
  其實在我國,即使不是每個人都能精通雙語,能學好两种語文的人爲数並不少。根據個人的観察,在我們這一代受過大專教育的人當中,精通華文的人一般也能自如地使用英文,但精通英文的人卻往往無法有效使用華文。問題的関鍵,不在於華文比英文難學,而在於我國華文教育的失敗。
  我們的雙語政策的確是走錯了方向,但我認爲問題並不出在我們高估了學生同時掌握雙語的能力,而恰恰是我們在華文的學習方面,太過“縱容”學生,太過爲他們“着想”。
  李資政經常以他學習華文的經歴作爲例子,説明一個人不可能同時精通两種語言,那我也想談談自己學習雙語的經歴。我的華文程度和李資政的英文程度一様,都達到母語(native language)的水平,但我相信我的英文程度應該比李資政的華文程度高。雖然不管是口語还是書面語,我的英文還存在瑕疵,但在日常的溝通之外,我還能用英語授课,能用英語發表演講和舆西方學者討論高深的學問,也能用英文出版學术专著。
  這絶不是因爲我比李資政聪明,也不是因爲我對英文有多热愛;相反的,因爲家庭環境的関係,我従小對學習英文就有强烈的排斥心理,總覺得自己身爲華人,爲甚麽需要被迫去掌握一種不属于自己的語言。但在我們的教育體制下,不管你喜不喜歡,英文水平跟不上體制的要求,就随時會被淘汰。現實就是這麽残酷,容不得你選择。
  記得求學的時候,上英文课是一項苦差,幾乎把上學的樂趣消磨殆尽。李資政説,雙語政策所犯的其中一個錯誤是没考虑到講英語學生的心理,但一直以來,我們的英文教育也従來没有考虑到講華語學生的心理。不過現在回過頭去,我反而感激我們的教育體制不但没有縱容我,還不斷設立更高的標准,讓我即使心不甘情不愿,但爲了生存,還是不得不設法讓自己的英文達到不斷提高的要求。

取法於上,仅得爲中
  正因爲如此,我才能够打下一定的基礎,讓英文成爲今天發展事業的一大助力。可以想像,如果當年的教育體制對我們這群討厭英文的講華語學生特别“関愛”,處處爲我們“着想”,只要我們一覺得困難就降低程度來迎合我們,那我自然會産生一種侥幸的心理,更不可能會認真學習英文,等到日後真正需要使用英文的時候,就會陷入“書到用時方恨少”的窘境。
  這正是我們的語文政策的最大錯誤。和李資政的認知相反,我們的雙語教育,従來就不曾假設一般人都能同時學好雙語。當年除了在少数的幾所特選中學,華文都是被當成第二語文來教授的。即使後來在更多的學校開設了所謂的高級華文,其程度之低落仍然是有目共睹的。
  李資政説,目前的挑战是通過能引起學生的學習興趣的方法,讓他們喜歡上這門語文,並在學生身上打下一定的華文基礎,讓他們日後如果到了中國等需要使用華文的地方工作,即使一時生疏,很快就能重新掌握。
  這話固然没錯,但我們的華文教育,是否真能爲學生打下一定的基礎?我曾在《特選中學計劃成功了嗎?》(2007年8月8日《聯合早報》言論版)一文中舉出血淋淋的例子,説明如果我們以爲我們目前對學生的華文水平的要求,就能为他們打下一定的基礎,无疑是在自欺欺人,更遑论繼續顾及學生怕難的心理,進一步降低要求。
  “取法於上,仅得爲中;取法於中,故爲其下”,這句話説明的道理显然是不難理解的。
  利用富有创意的教學方式提高學生對華文的興趣當然非常值得鼓励,但我們的錯誤,就在於以爲降低要求是提高學生學習热忱的先决条件。従第二語文到華文B、到用英語教華文、到只需認字不必寫字,這様一步步退讓,也許當下能討好學生,但等到學生日後需要運用華文的時候,他們是会恨我們耽誤了他們的。
  李資政還舉出美國第二代中國人未必能學好華文作爲例子,説明要學好一種語文必須先従抓住學生的興趣開始。但我們的社會和美國其實存在明显的差异。美國華人學習華文缺乏有利的環境,而我們的學生即使出生在講英語的家庭,在生活中,従日常的交談到流行歌曲到影視節目到報刊讀物,還是不缺乏接触華文的機會。新加坡社會有得天独厚的条件,讓學生不管是出生在講哪一種語言的家庭,都能随時随地接触雙語。重要的是,我們不要通過錯誤的教育政策人爲地去摧毁這様的環境,把新加坡变成一单語的社會。
  我們常説,教育乃百年大業,肩负爲國家培育英材重任的我們,能不慎思謹行?
  
  作者任教於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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